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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于元林:清湖的落叶:关于许立志和他的诗歌

    作者:于元林   2019年02月14日 11:04  诗客(微信公号)    29    收藏

    许立志

    许立志(1990—2014),广东揭阳人,高中毕业后即开?#21363;?#24037;生涯,四处漂泊四海为家,2011年到深圳打工至今,喜爱文学,尤爱诗歌,少数作品散见于《打工诗人》《打工文学》《特区文学》《深圳特区报》等刊物,更多见于网络或藏于抽屉。2014年10月1日,许立志坠楼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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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0年生于揭阳玉湖镇东?#21363;?#30340;诗人许立志,于2014年国庆日在龙华清湖AAA大厦17楼坠楼自杀。他的哥哥和几个诗友将骨灰撒在深圳大鹏南澳的大海中。当时我写了一首《悼许立志》的诗,兹录如下:


    揭阳士子意重重,欲上云端展大鹏。

    斗室拥书惊噩梦,穷途借?#35780;?#34442;虫。

    清湖叶落风吹乱,立志诗成血染红。

    为问暗魂何处去,烟波沧海月朦胧。


    许立志有一个穷苦的童年。为他哥?#26519;?#19987;高昂的学费,年仅9岁的许立志每个周末冒着毒日帮忙采韭菜花,皮肤晒得发红发烫,母亲和奶奶为他心痛(许宏志《弟弟许立志和他的诗篇》)。许立志在他的博文《姐姐》里有对这段童年生活的描述:


    我挎着菜篮子走在冬天的早上。姐姐,我迈的是孩子的步伐,将要去做的却是属于大人的事。我摘完韭菜花,像个怀胎十月的妇人用双手撑了撑腰,拿起藏在?#25910;?#22253;里的锄头,一锄一锄地把菜园里那些拔不掉的草削去。姐姐,那年的中午阳光比往年更炽热,我擦拭着脸上的汗水,抬头看见隔壁田林家姐弟开始收工准备回家了。


    此文写姐姐在“我”6岁那年失踪,“我”不会说话,不和村里孩子玩,成天与一只羊为伴,就连羊也在姐姐失踪的第二年因吃错东西而死,“这二十年来,我没离开过风厝桥村一天?#34180;?#22992;姐的形象当为虚构,叙事和倾诉带有他所喜欢的作家刘?#33080;?#21644;海子的痕迹。尽管如此,仍可看出他童年的影子:脆弱敏感,孤独寂寞,内心丰?#27426;?#19981;善言辞。这种气质,在他后来的人生道路上,几无大改。听他写诗成名后的采访录音,他对记者问题的回答中气不足,用语很少,揭阳口音重,?#34892;?#32467;巴,喜欢在句子尾?#30171;?#19978;“这样子?#27604;?#23383;。这应该是他内向性格和瘦弱体质的反?#22330;?/p>

    许立志在镇上念完初中,离重点高中差了几分。哥哥和父亲商量,决定让他去学门技术,选了市里一所最好的中专。他上了两天学,坚决退学读普高。他哥回忆:?#26263;?#39640;中三年里,他其实心思都没花在功课上,各种诗歌小说和一把吉他占据了他高中生活的全部。”

    许立志2009年11月正正经经学吉他,幻想自?#33322;?#21513;他玩得神乎其神,然后成为一个“站在高高顶峰的天才?#34180;?#23478;人很清醒,认为靠吉他不能吃饭。但他不听,每天练两三个小时,?#23478;?#20173;?#27426;?#22823;提高。后来偶?#27426;?#21040;余华小说《活着》,兴趣改变,转而投向文学的怀抱。(许立志?#37117;?#24565;我逝去的吉他热情》)

    带着音乐或文学的梦想读高中,这没错,错在他实现梦想的方式。高考分数始终是每一个中国孩子实现梦想的门槛,因此深明时务的大人和老师会告诉你,多华丽的梦想?#23478;?#25601;下,考高分进好大学才是第?#28784;?#21153;。没有这个前提,任何梦想都可能成空。但许立志不明白这点,他想直奔主题。结果高考失利,他当然?#24187;?#36816;排除在梦想之外。

    家人还是要他学一门谋生技术。2010年由他哥哥介绍,许立志进了一家卖验钞机的小店?#27605;?#21806;,这段时间,他从哥哥那里学会了电脑。小小的家乡再也容不下他大大的梦想。一年后,他不顾家人?#30333;瑁?#33258;作主张,踏上了去深圳打工的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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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考无疑是许立志人生道路上最难以释怀的打击。从2010年6月开始发第一条微博起,他经常关注这个日子。一首题为《高考》的诗中,他只用了三句话:“他感到/眼前一黑/人生从此注定?#34180;?/p>

    ?#25300;?#20010;月前的担忧?#21507;?#25233;郁失落通通接踵回来,再这样下去……(2010-8-29微博),这是目?#28595;苷业?#30340;他关于?#23396;?#30340;最早记录,时间在他参加高考的第二年。他也试图逃避?#23396;牽?#21150;法是一头扎进书?#36873;?010年9月?#25237;?#20102;《安妮宝贝》、?#27573;?#22478;》、《二拍》,而且不停在微博更新他喜欢的古诗词。古诗词能使他的迷茫悲哀更加精致,却并不是救治的妙方。时隔两月,他又发一条微博:“每天夜里到来的时候我总会站在路灯下与迷茫为伴?#32999;?#33853;为邻。这时候世界在我眼里总会呈现出前所未有的模糊。奇形怪状的声音以召魂的姿态环绕耳际。?#20445;?010-11-10微博)可以推知,来深之前?#23396;?#21363;已存在的许立志,选择深圳的初衷,极有可能是想逃避揭阳那个给他带来巨大?#23396;?#30340;环?#22330;?/p>

    2011年?#33322;?#21518;,许立志微博共贴出84首古诗词,随着成为深圳富士康一名工人,他古典诗词般的揭阳岁月到此结束。初到深圳,他像卸下?#26519;?#25285;子,认为自己终于长大,完全可?#22253;?#29031;内心行事。?#30333;?#26202;第一天上班就碰?#25581;?#29677;了,没有想像中的恐怖,时间过得很快。其实忙也很好,不必想太多不该想的。下班后吃早点,回来洗澡睡觉,这样的日子?#24764;?#29157;?#37096;?#29157;,说无忧无恼也自得自乐。?#20445;?011-2-17微博)他囊中羞涩,买了必需品,卡上仅剩99元。钱一元一元地精打细算,仍禁不住满?#33267;?#39135;的诱惑:“半空全是香味……谁的名言,忍无可忍无须再忍,狠狠心,买下,咬一口满嘴流油甜香四溢,值了!?#20445;?011-2-18微博)“到食堂吃饭?#27426;?#24102;心眼,冷?#27426;?#20498;贴?#30446;椋?#21097;下的钱还能坚持多?#33579;俊保?011-2-19微博)经济拮据似乎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认为获得了身心解脱:?#28595;侵至?#20925;绝望的心情再也不会有了,经历过了种种种种,终于看开了一?#23567;!保?011-2-20微博)

    但是这种解脱和自由只是表面的和暂时的,许立志不知道,其实他在自己身上套了比揭阳?#26519;?#24471;多?#37096;?#24597;得多的枷锁。“天天下早班喝西北风……?#20445;?011-3-22微博)“自前天第一次戴口罩起,发现喜欢上这种既防毒又隐私的工具。我戴上口?#24535;?#20687;把自己深藏了起来,好像一直以?#27425;叶?#26159;个喜欢把自己深藏起来的人,我在藏什么?#20426;保?011-3-25微博)长期作息时间颠倒,而且从事有毒工种,新鲜感很快消失,时隔不到两月,我们?#25237;?#21040;了他的病象:“日出而息,日落而作。?#20445;?011-4-18微博)“早上十点睡到现在,多少年没有这么?#20102;?#36807;了?#20426;保?011-4-17微博)?#26114;?#20037;没做噩梦了:我?#31449;?#23376;时,竟看到镜子里多出了一绺长发,惊叫声中转身看见一女孩,一副无辜的样子,我吓?#20882;?#22905;推开,她不走,还一步步向我走来,我慌忙冲出房子,迎头就?#21561;揭怀?#33292;?#34892;?#22075;嘻地飘过来……?#20445;?011-4-18微博)整个2011年,他的睡眠受到极大困扰,6月到11?#24405;?#30340;微博有多次做梦包括噩梦、恍惚疲倦、晕晕?#33080;痢?#24773;绪崩溃甚至绝望的记录,而?#20197;?#21040;后面,症?#27492;?#20046;越来越变本加厉。?#26114;?#24597;,担心,慌乱……昨晚到现在心情极度糟糕,接下来的日子只能期?#25105;?#20999;都是瞎担忧,一切都不是想象中的那样。?#20445;?011-6-6微博)到了8月,6月的“期盼”无影无踪,他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周围全是黑暗,全是绝望,还能忍多?#33579;?#20026;了梦想。?#20445;?011-8-21微博)“生物?#26144;?#29616;出前所未有的紊乱,睡起起睡,毫无规律可言。?#20445;?011-9-1微博)“八月末九月初的那些夜里一个人的心伤与孤独,迷茫与无助,?#23383;?#27795;来。凌晨到天?#26519;?#21069;这段时间,是几年来某?#27426;?#24515;情反反复复的痛,像是跌落到谷底一次次往上?#36893;?#32780;每每摔下后的沮丧。?#20445;?011-11-14微博)

    来深圳富士康打工的生活并没有使许立志摆脱?#23396;?#33719;得解放,而是在原来的?#23396;?#20043;上雪上加霜。他曾写道:“我消失在不应该消失的地方,像火消失在火中。”这句话,很不幸地成为了他后来弃世的谶言。


    3


    2011年5月起,许立志告别了集体宿舍,租得清湖城中村一间10平米的单房,月租350元,从此有了供自己读书和写作的独立?#21344;洹?#27492;间他的作品频频发表在《富士康人》和内刊《鸿桥》上,获得了小?#27573;?#35748;可。11月去惠州参加一个诗会,见到了他心?#19988;?#20037;的两位作家慕容雪村和余华。2012年的微博上,他多次转贴詹志宏、韩寒、余华、慕容雪村等人的微博或言论,似乎萌生了通过读书和写作改变自?#22909;?#36816;的想法。

    许立志似乎也明白自己在和抑郁症作斗争,但他还没有低头,转发崔永元的话道:?#26263;?#25233;郁症的人基本都是天才。”他在阅?#26519;兴?#20046;也?#19994;?#20102;自杀作家如三岛由?#22836;?#30340;榜样:“余华在?#24230;?#23707;由?#22836;?#30340;写作与生活》中说:三岛由?#22836;?#30340;写作有助于他作为一个人的完善,使个人的双重性得到了互相补充……另一方面,写作使他的个人欲望无限扩张,使他的现实生活却是越来越狭窄。我怀疑自己正不觉中向着这个方向奔去。?#20445;?012-1-25微博)他的内心是矛盾的:一方面羡慕韩寒余华那样在现实中路子越走越宽的文学宠儿,另一方面又没有他们那样的机?#25285;般?#28020;?#27573;?#21313;三,洗发?#35835;?#21313;五,这应是有史以来买过的最贵的了?#20445;?012-5-7微博),生存永远在?#29420;?#32447;上挣扎,于是只好在三岛式越来越窄的道路上行走,直到最后把自己的人生走成一条死路。

    许立志的身心,无法自控地朝病态方向发展。他开始出现厌食倾向:“从?#22902;?#24320;始,吃饭成?#23435;?#39064;。不是没钱也不是没饭,而是不知道吃什么。这个吃烦?#22235;?#20010;也吃厌了,再饿都没胃口。?#20445;?012-5-8微博)“梦越来越多,并且稀奇古怪,它拉着我脆弱的神经就像纤夫拉着靠岸的船,我在梦里越陷越深,越深睡眠就越差,常常是睡了十几个小时醒来却头?#25991;哉停?#36825;是什么状态?(凌晨三点)?#20445;?012-6-27微博)7月,噩梦、头痛、抑郁卷?#26519;?#26469;。“原来真有梦中梦这回事。我看到很多稀奇古怪的事,其中?#21561;揭?#20010;孩子从阳台上伸出头然后头朝下撞到水泥地面,奇怪的是他没事一样站起来走了。他掉下去时我听?#25581;?#34955;沙土坠地的沉闷声响,我吓得要命。我知道这又是在做噩梦,拼命摇头要醒来。终于我慢慢睁开眼睛,这时候我发现我睡在一个十几人的?#32771;?#37324;,我就问他们为什?#27425;?#30561;在这里,然后我?#20013;?#20102;,原来刚才的醒来只不过是假象。现在我无法明白的是,此刻的我是真的醒了还是又是在另一个梦里,这微博是梦中的我发的还是现实的我发的?#20426;保?012-7-7微博)“每次一想太多就会头痛,像是有两股势均力敌的力量把我的脑神经当成绳?#24433;?#27827;。?#20445;?012-7-8微博)“最近总跟自己?#24403;?#21507;?#22235;?#30475;看你自?#28023;?#28982;后我就想哭?#24359;?#25105;已经在尽我最大的能力?#20154;?#20102;’;自从不是小孩后,每一次过年都是受刑,也只?#34892;?#26102;候融入过现实世界,后?#27425;?#29992;面瘫来面对现实;你给我闭嘴,开口也行,只准哭。?#20445;?012-7-21微博)

    他听歌,也唱歌,偶尔跟朋友出去吃饭喝酒,喝得没法走路,还跟好友一道去梧桐山放歌。更多的时候,他又重回孤独:“没人可以说话,吃饭一个人去,往日的热闹不复存在。?#20445;?012-10-19微博)“再次回到现?#36947;?#24320;始思索新的一年实实在在的柴?#23376;脱危?#33392;?#35759;?#21162;力地前行着。?#20445;?013-1-21微博)2013年?#33322;冢?#20182;回到老家,老家本是身心安放之所,但他没有?#19994;?#36825;种感觉,仍然噩梦?#27426;希骸耙灰?#38271;梦醒来,忽觉?#26790;?#30340;无望占据身心,脑袋昏?#20572;?#20026;何?#20426;保?013-2-18微博)

    2013年是许立志创作的丰年,也是他身心交瘁的灾年。这一年,他的诗作开始被更多的媒体和诗人关注与接受,作品开始在一些正式出版物上发表介绍。但写诗并没有改变贫苦的命运,跟吉他一样,他的诗歌也是不能当饭吃的。“近?#27426;?#26102;间心情史无前例的低落,一天天消沉,反反复复,坏的时候告诉自己索?#20113;?#32592;子破摔吧,平静后告诉自?#28023;?#35201;加油啊!?#20445;?013-5-9微博)他开始关注死亡,这段时间的微博,贴了史铁生、王寅、余华等人对于死亡描述和赞美的文字。年底,他开始神情恍惚:“再没比今天更不顺的了。?#26377;?#26469;一直磕碰到晚上。一?#31181;?#21069;的事一?#31181;?#21518;就忘,整个人恍恍惚惚,事情不?#20146;?#38169;就?#20146;?#36807;就忘,两位搭档之前还会怒斥或者抱怨,现在已经彻底无语了。其实?#28784;?#35828;他们,就是我自?#28023;?#20063;早已受够了自己。天底下最悲哀的事不是他人对你怒骂斥责,而是对你不抱希望后选择沉默。?#20445;?013-12-28微博)

    从2013年年底,许立志就开始整理能够代表他诗歌创作最高水平的《藏于抽屉的旧作》5个系列共50首诗作,这个时候,他似乎已经开始为自己的后事做准备。2014年?#33322;?#21518;,他辞去了富士康的工作,?#33322;?#27809;有回家,除了读书写作整理旧作,还游览深圳七娘山等地。3月回老家,独?#32010;?#22836;南澳岛。4月独自冒狂风暴雨登梧桐山,在山上度过?#28784;埂?#22833;眠、噩梦、蚊虫困扰着他,开始出?#20013;?#37202;记录。7月,微博出现噩梦5次,直接提到或间?#24433;?#31034;的死亡11次,梦或酒后产生的幻觉多次。他最喜欢的阅读出现障碍:“有天我发现自己失去了从头到尾读完一篇文章的能力,就干脆从最后一句开始往回读,竟读得很顺利。后来想想,人生又何尝不是如?#22235;兀俊保?014-7-27微博)8月微博提到17次死亡,经常失眠。诗人试?#23478;?#37202;解脱:“?#31449;破课?#19968;个也?#27426;?#23601;让它们在屋里,像小树一样站着,一排复一排,花谢花开,冬去春来,到我死的那天,刚好葬身林海。?#20445;?014-8-4微博)“看到我醉倒在门口,邻?#29992;?#32439;纷走近并把我扶起来,我不由得感动落泪,想人间自有真情在,人和人之间还是有爱的……然后就被他们?#29421;?#25243;下楼去了。?#20445;?014-8-6微博)大醉之时,诗人对自己和人群?#23478;?#32477;望,死亡的执念已然生根,任何方式都难?#22253;?#20986;。

    2014年8月之前,对于死亡,诗人只是引述别人的观点;8月之后则似乎想通了:?#30333;?#26377;一个人你放不下,总有一道坎你过不去,总有?#27426;?#36335;你走不完,那么,就请参透这生死吧,生即死,死即生,犹如现实与梦中,本质是一样的,只?#20146;?#24577;不同罢了。茫茫尘世,你我皆如一缕轻烟,飘过即散,?#32676;?#36718;回。?#34180;?#19968;旦后悔,则被?#24418;?#26399;。?#20445;?014-8-5微博)他已经做好了死的打算:“若你离去,我亦永不归来。?#20445;?014-8-6微博)“秋天了,请把我埋好。?#20445;?014-8-8微博)他想到自己?#24433;?#25968;年的微博,似乎在交代后事:“?#21561;揭?#20123;逝者生前的微博,奇怪为什么人都走了而其微博仍?#27426;?#26029;续续地更新着,再细看下去原来是其父母或者兄弟姐?#38391;?#23376;丈夫?#20449;?#26379;友在帮其更新,我理解他们对逝者的?#26143;椋?#20294;不赞同这样的做法。逝者已去,对他最好的纪念和尊重就是让他一个人安静,不扰其‘净土’,别去他微博出声也别代替他出声。?#20445;?014-8-8微博)?#21834;?#24895;我的葬礼以此曲作?#23576;?#38899;乐’,?#24230;?#27539;师》——大提琴主题演奏曲,久石让作品。?#20445;?014-8-11微博)

    2014年9月26日,许立志一反常态重回富士?#30331;?#35746;3年工期的合同,参加了一天的培训。10月1日零时,他在新浪微博和博客上发下最后一条留言“新的一天?#34180;?#30417;控显示他?#25317;?#26799;走出,向左边办公区域方向的回廊走了几步,又倒回走到窗边,向?#24052;?#30522;望5?#31181;樱?#32437;身跳了下去。一个才华横溢的诗人,就这样结束了他24岁年轻的生命。


    4


    许立志的诗钟意于死亡主题,与海子有点类似。但海子的死亡,是学?#21495;?#30340;玄?#36857;?#35768;立志的死亡,是俗?#20048;?#20013;生命遭外力剥解的痛苦体验,虽然缺少玄思和参悟,但也由此形成了他诗歌中强烈的生活气息,?#25325;?#30340;题材特征和写实风格。

    通览许立志贴在新浪博客上的诗作,发在《富士康人》和《鸿桥》上的早期诗作显得?#23383;?#32932;?#24120;?#22312;叙说自己的真实境遇时有粉饰和遮掩之痕。但他是一个阅读广泛且悟性极高的诗人,这?#20013;?#35799;歧路很快得到自我矫正,以2013年3-4月为分水岭,他的创作产生了质的飞跃:认识更加深刻,诗艺更加成熟。

    上世纪80-90年代的口语诗,于坚沈浩波等诗人通过大量?#21028;?#20316;?#26041;?#34892;了许多?#26194;?#25506;索,他们似乎是站在海子玄思的对立面开辟诗歌新路的。口语诗的?#25856;?#26159;能?#28784;?#20837;鲜活的生活语境来建构自己的诗意世界,因此口语诗是大地的和人间的,玄学诗则是天空的和神性的。

    尽管许立志非常喜欢海子的诗歌,但他的诗学源头,显然较多地接受了口语诗的影响。他较早关注?#22235;?#38081;诗会,常转发沈浩波的诗歌言论。他这样评价于坚:“于坚的口语诗才是真正的诗,很多标榜自己写的是口语诗的所谓诗人,写的是真正的口语,与诗无关。?#20445;?011-11-8微博)2013年5月,他读完了诗人刘春《一个人的诗歌史》三部,对刘春崇拜有加,在微博上记下以下言论:“忠于内心,不谄?#27169;?#19981;极端,不哗众取宠。?#34180;?#20182;能够感知你写这篇作品时的心境和周围细微的响动。”这些诗人们的言论和诗歌,无疑是校正许立志诗歌创作路子的方向盘。

    如果说,许立志发表在富士?#30340;?#21002;上的诗歌还有?#25670;?#23194;”痕迹,那么在接受了以上诗人的影响之后,他开始能够直面现实,从而写出了大量忠于内心因而能震撼人心的?#21028;?#35799;作。

    为了梳理出许立志诗歌嬗变的脉络,不妨以他的两首同题诗作《打工生活》为例进行比对。

    其一 《打工生活》:


    荧光灯以矜持的眼神/打量他瘦弱的身影/在机台的鸣叫声中/他听到几声来自故乡的呼唤/散落于?#23548;洌?#37027;些卑微的睡眠/打盹,希望与爱彼此眺望/流水线上剥落的时光/把他一次次带回童年/回首那些蝉鸣的夏季/夜晚,星辰被微风吹送着/月光在乡间小路跳跃嬉戏/枯燥的工作无法蚕食/他沐浴在遥远的遐想里/曾经有过的理想/在打工生活的海面上浮浮?#33080;?他跌跌?#27815;?#22320;前进/像一?#24597;?#19997;/誓要钻出,属于自己的天地(2012-7-16《鸿桥》第208期)


    其二 《打工生活》:


    沉湎于打工生活/我?#25216;?#38271;出一道孤苦/任机台日夜打磨/咣当声里/十万打工仔 十万打工妹/将自己最美好的青春/在流水线上,亲手埋葬/师傅说/这是高速机,那是泛用机/这是载具,那是治具/可我看到的 全是冰冷/线长说,都是出来打工的/没人逼你/我被这句话捆绑在/回忆的耻辱柱上/细数那些/再回不去的岁月(2011-6-12)


    第一首是公开发表在内刊上的作品,第二首则是作者在2013年12月整理的《藏于抽屉的旧作》(10首)(一)中的一首,但标注的创作日期却是2011年6月,比第一首早了一年。

    第一首写在机器的轰鸣中回忆故乡:“回首那些蝉鸣的夏季/夜晚,星辰被微风吹送着/月光在乡间小路跳跃嬉戏/枯燥的工作无法蚕食/他沐浴在遥远的遐想里?#20445;?#31532;二首仅仅用了两句话来概括:“细数那些/再回不去的岁月?#34180;?#31532;一首回忆的引子是机器,第二首则是冷冰冰的线长。第一首只写一个打工人在繁重劳累的工作期间对故乡生活的怀念以及誓要像螺丝钉一样钻出属于自己天地的决心,是浅薄的乡愁与乡愿的书写,并没触及打工生活更深层次的问题。第二首则写出了机器吃人的悲剧以及?#23548;?#24072;徒关系和上下关系的冰冷,并将这种关系和悲剧扩展到“十万打工仔十万打工妹?#20445;?#21576;现出这种命运的广泛性和社会性。因此在诗意上,前者单薄,后者丰沛;前者是单维和平面的,后者是多维和立体的;前者松散?#24230;酰?#21518;者紧凑而充满张力。“我?#25216;?#38271;出一道孤苦”的陌生化手法,师傅和线长语言等细节的加入,均为前诗?#22253;?#30340;技法所无法比拟。该诗确?#31561;?#20154;感受到了作者的心?#22330;?#22788;境和“周围细微的响动?#20445;?#22240;此可以大胆推测,后诗是在接受了刘春等人影响之后将旧作翻新的产物。

    许立志让诗歌回到本真和内心,完成了他诗歌写作的真正跨越。他的诗,写出了一个普通人在繁华城市的卑微和挣扎,因其真实而直入现?#24403;?#38754;的深处,给人以直插内心的震颤:


    ?#25226;?#30528;东环二路,我的血液不?#31181;?#22812;地流淌?#20445;ā?#22868;波》)“枯草自断秋天的脐带/剩下的血,涂满长城/如果流进海洋,它将一再?#38381;?这红色的生活,日渐?#26432;?它与铁轨并列而行/路过多少朝代/我蜗居的城市汇集多少祖国的方言/它们如此哀鸣/恰似杜鹃啼血,漫过高楼林立/最后屈膝于生活,凝固为冰?#20445;ā?#34880;》)“工厂散落于?#22218;??#22218;吧喜?#28385;?#23435;?#30340;毛细血管/这涓涓细流将祖国南方的加工业日夜?#28966;?而我的皮肤,日渐龟裂/头上的稻田在秋天的风中枯萎?#20445;ā读?#20179;》)“这些根植?#23548;?#30340;机台,?#28595;?#21564;叫/张开从清晨到黄昏的嘴脸/无视浑浊而压抑的血/黑夜深入骨髓,粘粘的?#20445;ā?#38271;眠》)。


    也许可以说,许立志笔下的深圳不是深圳的全部。他的诗,仅仅写出了局部真实;他的死,也仅仅是比较极端的个例。老祖宗孔子说过,诗可以兴观群怨。即使许立志的血泪只能代表他个人的偏执,走得太匆忙的我们,为什么不能带一点怯意和歉意,停下脚?#20170;?#21548;他的哀哭?


    5


    深圳有句流行口号,?#23567;?#26469;了就是深圳人?#34180;?#38590;怪这个温暖的城市,那么多四面八方来客择城而栖。

    谈论曾经的深圳人许立志不应该是我们今天的禁忌。他来深时不过19岁,虽已成年,心理上仍然是个孩子。孩子离乡如断奶,想爹娘,想亲人,想故乡都是正常?#22902;?#26368;怕的是许多人过不了这个心理断乳期而走上绝路。

    许立志有首诗?#23567;?#23401;子》:


    被风?#32010;耍?#19968;个孩子心里的疼?#27425;?#22788;安放/他在雨中流泪,那场玩具的战争早已走远/从农村流落到城市,孩子无助的眼神/看清的,看不清了/这些伤,那些痛/一辆轿车过去了,几张人民?#24050;?#36215;了/一个贵妇昂首着,一团?#27975;?#20002;下了/他在打工路上无所适从,裹紧单薄?#24459;?一路跌跌?#27815;?有时站立不稳,就被生活摔了一跤/阳光显得?#34892;?#36139;穷,照不亮孩子一颗胆怯的心/惦起?#20598;猓?#38754;包离他有一尺三丈远


    读许立志的诗,我往往忍不住流泪。德国汉学家顾彬先生在海子自杀后去见海子妈妈,握着她的手对她说声?#24653;唬?#28982;后捂着脸哭了起来。同行的人说,这是代表人类向老人致谢、致敬和?#34385;浮?#39038;彬在接受采访时说,我见到海子的母亲,我不敢问,提?#22763;?#20197;伤害一个人。他说很喜欢杜甫常用眼泪来表达痛苦;他?#36867;?#33258;己的孩子要学会哭。许立志来深多年,有多少深圳人学会?#23435;?#20182;的诗篇流泪?

    ?#27426;?#23569;人认识许立志,包括我,尽管我家距他工作的富士康不足十公里。他那悲壮的一跳让我认?#35835;?#20182;。许多年过去了,他的诗篇始终在我的心中萦回不去。

    许立志是个酷爱读书的孩子。来深打工,常节衣缩食买书。没钱买书,就到图书馆借阅。他曾梦想到图书馆或者书店工作,糊口读书两不相误。?#19978;?#25105;们的?#36867;?#21644;书店都没给他提供一条出路。

    支持许立志向死的逻辑是:生无可?#25285;?#27515;生皆同,生死轮回。这些逻辑是不难驳倒的。深圳很大,不仅仅是富士?#25285;?#21487;留恋处多;深圳呆不下,家乡揭阳也不?#25285;?#22825;下之大,哪里只有一条死路呢?生命?#28784;祝?#36235;生避死是所有动物的本能,也是所有生命的基本权利,我们为?#25105;?#34256;视自己?#28784;字?#29983;?生死轮回?#28909;?#26080;法生时验证,当然就不能作为择死的依据。

    许立志弃世,根子可能还在自己肉身健康遭到的破坏。如前所述,他的起居毫无规律,工作有毒,生理疾病导致心理病变。他要是早发现这一点,及时变换工作,也许不会让生活之路变成?#26007;?#32780;杀死自己。

    许立志走后,这座城市并没有停下它前进的步伐。他门前的清湖地铁以前是条断头路,如今继续向?#25226;由?#21040;了观澜高尔夫球场。作为这座城市的过客和证人,我希望更多的后来者能?#24908;?#36215;许立志不朽的诗篇:


    草木 翘起微微的笑容

    滴下陈年的眼泪 

    如今,秋之初了 

    他去了异地,?#32456;?#36716;而回 

    ?#28784;?#20026;这里窖藏着他太多的悲喜

    那满满的一地金?#30130;?#26159;从他身上飘下的落叶 

    黄昏里他弯下?#25628;?nbsp;

    把路边的往?#24405;?#36215;


                    ——许立志:《清湖的落叶》


                                                     2019/2/10


    作者简介:于元林,蜀人,居深教书,写诗。著有诗集《秋雁南回》等。

    责任编辑:苏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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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宜兴竹海 ¥50.0 (5次)
    19. 父亲的影子还活着 ¥50.0 (1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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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杏花飞 ¥35.0 (3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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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 童年 ¥30.0 (3次)
    25. 金陵玉?#32426;?#26149; ¥30.0 (3次)
    26. 枕着你的梦儿入睡 ¥25.0 (3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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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 《诗经?国风?周南?汉广》翻译 ¥20.0 (2次)
    30. 阳关引?上海惜春 ¥20.0 (1次)
    31. 祝英台近?离合肥 ¥20.0 (2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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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4. 七律·重登岳阳楼 ¥20.0 (1次)
    35. 玉兰颂 ¥15.0 (1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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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4. 本色 ¥10.0 (1次)
    45. 纪念姑姑三周年 ¥10.0 (1次)
    46. 天星寨 (外一首) ¥10.0 (1次)
    47. 我在春天等待花开 ¥10.0 (1次)
    48. 沙尘暴 ¥10.0 (1次)
    49. 你是我的诗歌和远方 ¥10.0 (1次)
    50. 白玉兰 ¥10.0 (1次)
    1. 无题 ¥1090.0 (10次)
    2. 我在草地上,读起你心中的月亮 ¥247.0 (4次)
    3. 北?#21363;?#38774; ¥240.0 (5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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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9. 与?#26377;?#24377;指间洒落的诗行 十六首 ¥30.0 (1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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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 无别 ¥366.0 (4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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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9. 回家 一首唱不完的歌 ¥310.0 (31次)
    40. 辞年 ¥302.0 (3次)
    41. 我在草地上,读起你心中的月亮 ¥300.0 (5次)
    42. 一个不合时宜的节气 ¥300.0 (6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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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8. 来自大洋彼岸的呼唤 ¥282.0 (34次)
    49. 夜行 ¥280.0 (4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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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诗?#24230;?#21147;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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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胡昆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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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0. 于成庆
    11. 龙山文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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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9. 曾纯红
    50. 唐作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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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雨凌香
    3. 姜雨桐
    4. 银雪舞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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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 凭圆三哲
    7. 胡昆彬
    8. ?#33041;?/a>
    9. 龙山文士
    10. 向梅
    11. 快乐?#23490;?#39532;拉松
    12. 韩龙明
    13. 东篱园主
    14. 华花郎
    15. 读诗者
    16. 吴所畏
    17. 宇?#23159;晒?#29579;
    18. 于成庆
    19. 付驰骋
    20. 沒哈数
    21. 肖世烽
    22. 沉吟至今
    23. 李高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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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9. 冯勇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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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3. 言诗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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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7. 起点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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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4. 柳絮飘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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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6. ?#20928;?/a>
    47. 妙玄子
    48. 岑家敬
    49. 山城子
    50. 王卫锋
    1. 胡昆彬
    2. 凭圆三哲
    3. 龙山文士
    4. 东篱园主
    5. 胡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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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6. 钟希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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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34583;?/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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